第86节
一字一句都戳在了沈岁和的心尖上。 但他只是站在那儿,良久之后,他平静地开口,“是我,配不上她。” “妈。”沈岁和勾着笑喊她,但这笑有些瘆人,看了莫名让人脊背生寒。 “你忘了么?”沈岁和缓缓道:“我姓沈,不姓曾。” “曾家人的体面,从来不属于我。只要我身上还留着沈家人的血,我就永远姓沈。” “就算江攸宁是半身不遂坐轮椅,也是我沈岁和配不上她。” “这些事情,难道也要我提醒……” 话音未落,啪的一巴掌落在了沈岁和的脸上。 曾雪仪的手还悬在空中,微微颤抖。 第30章 chapter 30 姑妈吞安眠药…… 沈岁和姓沈, 不姓曾。 他的父亲只是一个货车司机,不是北城名流。 他自幼生活的地方狭小、逼仄、透不过气,他不止有曾寒山这一门亲戚, 他更多的亲戚在乡下, 不是来到北城, 从不跟他们联系就能改变掉这点。 但曾雪仪忘了。 或许说,是她想忘。 当不愿提及的事情被沈岁和如此血淋淋地说出来的时候,曾雪仪只觉得愤怒。 但那一巴掌狠狠甩在沈岁和脸上的时候,她又有些害怕。 沈岁和已经快要三十岁了。 他不是三五岁, 不乖可以罚的年纪。 他已经立业、成家, 是个自由的成年人。 但——无论他多大, 他都是自己的孩子。 曾雪仪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,才缓缓把自己的手放下来。 书房内一派寂静,只有沉重的呼吸声。 “沈岁和, 你姓的也只有你父亲的那个沈。”曾雪仪说:“不是他们任何人的沈。你怎么就比别人低一等了?” “我从不觉得自己比别人低。”沈岁和的声音收得很内敛,舌尖儿传来刺痛的感觉, 嘴巴里弥漫着血锈味, 他字字铿锵, “无论我父亲扫大街,还是去养猪,我都不觉得我低。” “这个世界从不以职业论高低。”他看向曾雪仪,“真正让我低的,是你的评判标准,是你把我放在了那个维度上, 所以我用事实告诉你,真正低的人是我,不是江攸宁。” 他尽量让自己克制、冷静。 但那一巴掌挥在脸上的时候, 他无法说服自己冷静。 毋庸置疑,曾雪仪自幼对他严厉。 他见过曾雪仪最声嘶力竭的模样,也见过她愤世嫉俗的样子,她所有的残忍、不堪都留给了他,但她所有的爱和希望也都给了他。 父亲去世那年,曾雪仪不止一次想要自杀。 那一年他七岁,医院成了他第二个家。 他也不知道曾雪仪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。 蛮不讲理、胡搅蛮缠、声嘶力竭。 从父亲去世的那一年开始,他的家翻天覆地。 这么多年,他从来没有成为过一个正常人,所有的一切都要以曾雪仪的判断标准来,以她那“世俗”到极致的目光来。 他从未快乐过。 从未为自己活过。 很多时候,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提线木偶,那根线一直拽在曾雪仪的手中。 所以曾雪仪让他结婚,他就得结。 无论他有多么不愿意,唯一能够抉择的就是选一个自己比较中意的人。 曾雪仪给他画了一块地,在这块地里,他是自由的。 但他永远都不可能出了那块地。 “你哪里低?”曾雪仪质问道:“你的外公创造了最优秀的国际品牌,是人人称赞的良心企业家,我曾家哪里低?!” “可我姓沈。”沈岁和语气平静,重申了一遍,“不姓曾。” “我不会去继承曾家的公司,更不会因为舅舅对我好就得寸进尺。你是曾家的女儿,但你也不要忘了,你是跟外公外婆断绝关系的女儿!” 曾雪仪盯着他,咬牙切齿道:“沈!岁!和!” “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才回来?如果我一个人,就算你爸死了,我死在外面都不会回来!如果不是因为你,我才不会回来!我想让你能被人看得起!” 沈岁和沉默。 他只是盯着曾雪仪看,眼尾泛着红,脸颊上已经开始泛起了指头印儿。 良久之后,曾雪仪的眼泪落下来,她声音颤抖:“沈岁和,你是mama的骄傲啊。” “别人怎么说mama都无所谓,但唯独你。” “你不能这么说!我做得一切都是为了你。如果不是为了你,我早死掉了。” “我这么多年就没为自己活过,你读书我去陪读,我自己省吃俭用也要给你用最好的,我从来没亏待过你一分,就是为了让你没有污点!” “那个跛子现在就是你的污点!我无数次后悔 ,当初要是不松口就好了,为什么会答应,让你娶那个跛子!” 曾雪仪的声音在书房里响起,字字诛心。 沈岁和心灰意冷。 她字字句句的为了你,字字句句的那个跛子。 她从来没有真正的为他想过。 想的从来都是自己罢了。 “如果一切都是为了我。”沈岁和说:“那从今往后,你为自己活吧。” “我的生活,你别再插手。我结婚了,有妻子,跟以前不一样。”沈岁和说:“你如果真的为了我,就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。我不是三岁小孩,离不了娘。” 沈岁和的声线清冷,“有些事情,你真的太过分了。” 江攸宁的精神状态本就不好,曾雪仪这样的行为分明是挑衅。 她字字句句的跛子,叫得江攸宁如何想? 江攸宁本就对那场车祸耿耿于怀,听着这些话,看着乔夏,她在这个家里该如何自处? 沈岁和第一次跟曾雪仪说这些话。 说得时候他浑身都在颤抖,他原来以为曾雪仪好歹要体面,会顾全大局。 虽不喜江攸宁,但也不会对江攸宁有过多伤害。 大不了他少带江攸宁回几次家就好,不喜欢就少见面。 可他今天才发现,曾雪仪快要魔怔了。 她立志将自己雕刻成为一个完美的艺术品,而江攸宁使他残缺。 她听不进去所有人的话,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 只要沈岁和步步让,她必然步步进。 今天能带着乔夏登门入室,明天就敢拿着户口本去找江攸宁办离婚。 沈岁和说完之后便往外走。 曾雪仪喊他,“你离不离婚?!” 沈岁和的手握在门把手上,语气坚定:“不离。” - 沈岁和独自一人从书房里出来,最醒目的便是脸上那道巴掌印,宛若五指山。 曾雪仪自幼打沈岁和就没收过劲,当时更是在气头上,力道很重。 经过十几分钟的发酵,沈岁和的半边脸rou眼可见地肿了起来。 他一出门,大家都噤若寒蝉。 面面相觑之后看向他,沈岁和语气平淡,状似无事发生,“舅舅舅妈,今天先走了,改天我再带攸宁来。” “哦哦。”曾寒山最先反应过来,“你们先走。” 这团圆年,注定是没办法过。 任谁也不可能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后,还能再笑着寒暄吃团圆饭。 曾嘉煦刚好从外边进来,扫了眼众人道:“我送走了。” “叫了辆车把她塞走的。”曾嘉煦说:“她哭得我头都大了,烦死。” “好。”沈岁和说:“谢谢。” “啊。没事。”曾嘉煦瞟了他一眼,这才看到他脸上的痕迹,皱眉道:“我去,不是吧?姑妈她……” “我们先走了。”沈岁和打断了他的话。 说完便拉着江攸宁出了门。 江攸宁跟在他身后。 冬日冷阳洒落在他的背上,今天温度正好,算是冬天里难得的好天气,但她就是觉得冷。 为沈岁和,也为她自己。 沈岁和平静地开车,江攸宁仍旧坐在副驾。